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 > 文章内容页

【流年】被遗忘的时光(同题征文·散文)_36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都市

老邢,个子不高,圆圆的脑袋上没多少头发,圆圆的脖子,圆圆的金鱼眼。走路喜欢背着手,肚子也是圆圆的。腿、胳膊都是圆圆的。反正老邢让人看上去就是个圆圆的人。老邢是我母亲的同事,母亲让我叫他邢伯伯。其他人,包括那些和老邢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同事都叫他老邢。

我不满周岁时就认识老邢。当然应该是老邢先认识我,那时我还不记事。听说我抓周时的物品清单就是老邢开的,有笔、书、算盘、碗、钱包、粉盒……等等。母亲说我几乎抓过了所有的东西。最后抓的什么,父亲和母亲的看法不统一。母亲认定我抓的是笔,告诉老邢,老邢说:“好!好!”

小时候偶尔跟母亲去他们单位里玩,母亲的同事们都很喜欢我,说我长得像洋娃娃。因为我小时候头大,脖子显得很细。老邢就说我是“三根筋挑着个头”。我认为老邢说的不是好话,便不喜欢他。

老邢很会讲笑话。每次中午吃饭时,同事们都围在他身边听他讲笑话,有时还会笑得把饭喷出来。

我小时候喜欢画画,有支铅笔就在趴在纸上画,有根粉笔就蹲在地上画。每次去母亲单位,都会在他们办公室的黑板上、信笺上、门外的水泥地上留下我的“作品”:房子、大树、太阳、解放军叔叔骑大马……老邢便送给我一本《怎样画铅笔画》的小册子,一本普及读物,还是本旧的。却是我此生拥有的第一本美术专著。

后来,老邢倒霉了,被人抓起来批斗。同事们说:都怪老邢平时喜欢吹牛。

老邢和一位中央大首长是同乡,那位大首长的家庭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大户。老邢说他们家也是当地的大户,说他们家乡是“某半天、邢半天”。批斗老邢的人就说:“真是狗胆包天!竟敢和我们敬爱的某某某同志平起平坐。打倒邢某某!”

台下的人也举起手来,发出嗡嗡的声音。

老邢还说,他们家当年的算盘是用山阴背后长了一千年的“山阴木”做的。那算盘珠子就是天气预报,天要晴了,那珠子拨起来噼啪响;天要阴了,那珠子拨起来就涩手;天要下雨,那珠子就会沁出水来。批斗老邢的人就说:“大地主的狗崽子,你知道你们家那算盘珠子为什么会出水吗?那都是咱劳动人民的血汗啊!打倒邢某某!”

台下的人又举起手来,继续发出嗡嗡的声音。

批斗会上,老邢在台上和一排地富反坏分子站成一排,低着头。每人胸前挂个大牌子,上面的名字划个大红叉。夏天的烈日晒着他们,每个人都汗流浃背。看上去老邢是里面最虚弱的一个,站在那里打晃。后来老邢自己申请要求跪下来。不知是谁出的主意,找来一个算盘,让老邢把头深深低下去,算盘放在脖颈上,说是算盘若掉下来就要惩罚他。老邢就那样跪着,头深深低至胸前,算盘背在肩上。人依然是打晃,依然是汗流浃背……还没等那算盘掉下来,老邢就倒在台上了。

有天晚上,母亲炒了一大碗扬州炒饭,用饭盒装了,让我给老邢送去。我拎着饭盒来到母亲他们单位,老邢被关在仓库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里。造反派吃饭去了,老邢趴在桌上写检查。我从窗口把饭盒递进去,老邢打开饭盒,看着那炒饭里黄灿灿的鸡蛋、白嫩嫩的虾仁,还有青豆和香菇,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那段时间,广播里每隔几天就会有伟大领袖的最新指示发布。各单位派人守在收音机边等候。播音员用记录速度朗诵那些最新指示,守在收音机边的人将最新指示记录下来,连夜用毛笔抄好,第二天张贴出来进行宣传。老邢的毛笔字好,便被单位领导指派抄写最新指示。一次,第二天早上来取老邢抄写好的最新指示和宣传标语时,发现老邢没抄写最新指示,便问老邢为什么,老邢回答,记录稿中有个字好像是别字,用了这个别字最新指示的意思会有些不同,他不敢擅自改了,也不敢照原样抄写,所以没抄。这事直到中午拿到当天的报纸后才证实老邢是对的。老邢建议,最新指示还是等第二天报上登出来再抄写吧,按记录稿抄写风险太大了。单位领导采纳了老邢的建议。老邢也被提前解放了。

老邢每天上班的工作就是抄写最新指示、最高指示、各种各样的宣传标语以及大字报等等。老邢抄写最新指示和最高指示都是极认真的,不敢写错一个字。标语和大字报难免有时会写错字或漏字。报废的标语和大字报有人悄悄收藏了。后来,还有人在夜里将老邢抄写的标语和大字报偷偷从墙上揭了去。最新指示和最高指示不敢揭,标语和大字报总会有人揭。

……

我上初中时,老邢对我母亲说:“小军喜欢画画,我给他请个老师吧。”便请了一位省美术家协会的画家做我老师。老邢说:“第一次见老师不能空着手,我给那位画家朋友刻两方章你带去做见面礼吧。”两天后,老邢把两方章刻好了,父亲又把老战友送他的两听西湖龙井让我一块带着。见老师时,老师对那两听西湖龙井并没多在意,却拿着老邢刻的两方章仔细端详,嘴里还自言自语地说:“谢谢邢老!谢谢邢老!”找来宣纸和印泥,认认真真地将章盖上,继续端详,嘴里说:“好!好!”

老邢是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会员。后来我才知道,老邢写的毛笔字叫“墨宝”,能拿到老邢“墨宝”的人都是老邢的好朋友。难怪他当年抄写的标语、大字报会有人收藏。

其实,老邢的金石成就在他的书法之上。书画展上,他的金石作品总是挂在最显要的位置上。书法作品倒不多见。

文化大革命结束了。老邢并没有因为那次“史无前例”中的遭遇而改掉爱吹牛的毛病。按他的说法,认识甲骨文的人不多,很多甲骨文里的字全中国只有两个人能认识,一个是郭沫若,另一个就是他老邢。难怪,老邢给书画展上出的作品除了少数几幅大纂,基本都是甲骨文。每次书画展上,他的甲骨文都是独一无二。开始我还想:老邢真能投机取巧,尽弄些别人不认识的字挂出来,好坏也都他一人说了算。

我在公开场合看到老邢的作品基本都是在“四人帮”倒台以后。文联下面的各个专业协会都纷纷恢复了活动,退休后的老邢反倒更忙了。开讲座、做报告、参加书画展和各种研讨会……老邢忙得不亦乐乎。老邢的报告会大家都爱听,会场上总是笑声不断。和我一道学西画的小伙伴们都来托我给弄老邢报告会的票。

国家恢复了高考,我被高中老师动员去参加高考,结果名落孙山。老邢知道后埋怨我父母:“小军从小就喜欢画画,正式学画也有好几年了。参加高考为什么不去考美术专业?考什么理工科?”我的父亲行武出身,对我是否参加高考和考啥专业全无意见。考理工科是我自己决定的。父亲将老邢的意见转达给我。我心想,现在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画画有啥前途?老邢真是跟不上时代了。

老邢听说我准备明年继续参加高考,而且继续不考美术专业。惋惜之余,给我介绍了一位书法家协会的朋友。这也是位老先生,在一所省内著名的中学里当高中语文教研室主任。老先生看了我的高考成绩,问我:“你高中毕业时的班主任是教什么的?”

我说:“教化学的。”

“唔,谁是你的语文老师?”

我说了个名字,老先生认识。老先生将我的分数条往桌上一扔:“这个老张也太不负责了,你参加高考前为什么不给你建议?你这数理化三门都不及格考什么理工科?你的语文考了七十五分,这分数在文科考生里都算高的,为什么不考文科?”

我无言以对。

老先生继续说:“邢老说你从小就喜欢画画,为什么不考美术专业?”

我继续我无言以对。

老先生叹了口气:“唉——看来你是不想继续学画了。明年改考文科吧,到我们学校来参加补习班。只是你小子辜负了邢老的殷切希望哟。我听邢老说,你从小也喜欢作文,学文也不错。这样,我出两道题,回去作了文下周拿来给我看。”

我发现,对于这些老先生来说,在年轻后生身上寄托的希望还是真当回事的。

父亲的老战友又送来了西湖龙井,父亲让我给老邢送去。老邢见到我很高兴,拉着我的手坐在他身边:“老朋友跟我说了,你的文章不错。那篇《雨后》写得大有‘五四’之风哦。”我想:当时老先生看了我的作文只评价了八个字“思考有余,明朗不够。”并没任何表扬之词。看来,同为老先生,表达方式也是不同的。

老邢继续着他的表达方式:“呵呵,好好学文吧!将来做个大作家也不错。”

我考上了文科大学,却没有学文,学了经济。我觉得唯一不敢面对的就是老邢了。希望我当画家我放弃了,希望我当作家我又没有学文。

大学毕业前,听说老邢病了。不敢面对也是要去看他的。老邢患了不治之症,人一天天消瘦下去。我最后一次去看老邢时,他已经瘦得脱了型。那干枯的手颤抖着,印章肯定是刻不了了。但他还抓着个毛笔在宣纸上颤微微地写着他那谁也不认识的甲骨文。

老邢写累了,坐在藤椅上喘气。那双金鱼眼更突出了,圆圆的脖子已经干瘪,喉管和大动脉清晰可见。腮帮子也瘪了,几乎没了牙齿的嘴更瘪,但那没几根头发的圆脑袋却更显得大。这会儿的老邢倒真像是“三根筋挑着个头”了。

老邢叹了口气:“我的几个儿女都不学画,你本来是可能在画上有前途的,但你现在也放弃了。我这里有套书,还是送给你吧。” 老邢颤微微地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抱下一套用蓝色封套包着的线装书。那是一套《芥子园画谱》。

如今,每当我在黄梅天过后晒书时,总是特别关照那套《芥子园画谱》。那书的纸张已经泛黄,书上仿佛还能看到老邢翻书时留下的手印。

不知道老邢的甲骨文有否带过学生?老邢和郭老都去世了,那些“只有”他俩能认识的甲骨文还有人能认识吗?

郑州专治羊癫疯的医院去哪家好产生癫痫病的常见原因有什么西安市比较好的羊角风医院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