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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精神图案(散文)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儿童文学

花开是太多太多的生劫旧忆落在树上了。人所遗忘的,石头一一收记。

——题记

我的文字,刚刚返回记忆的上游,在澜沧江的旅程远未开始,时间就急着把我赶跑了13年。把我赶到了湄公河南岸的石头上面。吴哥遍地的石头神庙,唤醒了我以为早就结束的旅程。在约见热带丛林那些石头之前,洞里萨湖把过去和现在连接了起来。我在澜沧江上游的经历,突然回流身体。一条河不会结束,一滴水也不会结束。那些坐满世界屋脊的晶亮水滴,咋会结束呢。远方用玛尼石堆和白塔经幡坚守的精神图案,具有孤净于世的巨大丰富性,也不应该轻易结束。一条河静静地流着,时间一直在缓慢地继续。继续的不仅仅是我的时间,还有一滴水的精神地理,或者精神的存在式样。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返回嘎玛沟的沉寂荒原,继续湄公河后方那段没有结束的行程。

照明灯打开那一刻,我着实吓了一跳,同时被吓着的,还有才让一家人。赶紧让助手关掉了摄影灯。一家人坐在漆黑的屋子里,黑糊糊的一团,背靠墙裙,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我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光,像是黑暗中的宝石。仁增部长赶紧上前用藏语说着什么,自然是来意和解释之类的话了。黑糊糊的墙壁,黑糊糊的木梁,黑糊糊的屋顶。等我适应了黑暗,才发现屋子里并没有刚刚撞入时感觉的那么黑。炉灶上方房顶开有一方小孔,光线从那里射进来,有蛛网和扬尘在其间泛亮。光照虽然微弱,一旦在屋子里多呆一会儿,屋里的家具和物什,也渐渐清晰起来。严格地说,这间房子除了灶台、锅瓢碗盏、火塘和干牛粪,什么也没有。浓烈的羊膻味。一家老少坐在地上,身下垫着陈旧的毡子。除了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一家人就跟裹在身上的氆氇袍子和羊毛毡子一样,捆成一团模糊不清的表情掉在地上了。

这种夯土墙梯形平顶单层建筑,除了门洞,几孔内大外小的斜向天窗,没有檐廊,属过去时代的建筑式样,于今已经很难见到。以前的奴隶主或部落头人的住房,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唯一的差异,无非土夯墙和原木墙的区别。才让一家及其祖先,在这样的屋子里生活了很多年。有炉灶和火塘的屋子,也是一家人日常起居活动的中心,吃喝睡均在其间完成。才让家没有祖传手艺,不像上也村其他从事制作铜像、火镰和藏刀的家庭那样,不仅新修了石木结构的多层楼房,独门独院,也开始使用水泥、玻璃、塑胶、钢铁等建筑材料,还装上了太阳能热水器和汽油发电机。这个半农半牧的家庭,对物质生活的理解和需要,还停留在轻物轻身的传统里。文明世界对物质的贪婪和占有欲望,还没有侵入才让和家人的精神肌理。

才让把我们引入他家经堂最初那一刻,我和我的摄像机都停止了工作,彻底傻了。佛和神像居住的房子竟是如此富丽堂皇!木板墙壁,羊毛地毯,实木大门,整洁得一尘不染。一溜数十盏酥油灯全亮着。佛、护法神像、唐卡、银铜供器,在明亮的经堂熠熠生辉。跟才让家黑漆漆的居所天壤之别。在不冒犯和得罪什么的前提下,我想说,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其实在佛和诸神至高无上的地方,人们对精神生活的重视,绝不是形而上的口是心非。在西藏,信仰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就是:很多人活着来世,对今生的物质生活,不像我们那样贪得无厌。

翁达岗村制作铜像的历史非常久远,大概可以追溯到藏传佛教嘎玛嘎举派祖寺在乌冬山最为兴盛的时期,也就是公元15世纪前后,以制作大型铜像名扬四方。听说数年前,村里的尼玛带着一帮工匠,在青海玉树的一座寺庙,制作了一尊30米高的宗喀巴铜像,成为目前全国最高的铜质佛像。前不久,看到过关于这个工艺村造像致富的相关报道,村民全都搬进了有玻窗檐廊的三层楼新居。意味着留在我镜头里的影像或者记忆,可能已经消失。

康巴藏族一向以善骑射,精于商著称。我们在翁达岗采访拍摄的年代,正是家庭作坊热火朝天的时期。家家户户的院落都是作坊,堆满了铜皮、木料、铁丝,缺头少腿的铜像半成品和砧板木锤。到处都是铜皮敲打声和锯木声。

仁增部长安排我们采访巴桑家,居于两个原因。扎曲河畔依靠传统手艺率先致富。兄弟三人只娶了卓嘎一个妻子。一妻多夫在扎曲的遗留,更多的涉及地域环境和民俗传统。人口相对密集的扎曲河流域,土地和牧场资源极为有限,为了实现家庭财产的积累和余足,兄弟共妻可以不分家立户,财产和资源因此得以完整传续。这样的传统和扎曲河一样久长。

巴桑家的三层楼房,独门小院,石木结构。根据功能使用划分明确。一层牲畜房,二层厨房和居所,三层经堂和客房,二、三层有走廊。进入扎曲河流域以来,第一次找到了可以用“卫生间”这个文明符号标识的房子。住在嘎玛乡政府那几天,最痛苦恐惧的就是上厕所,蹲在茅坑无遮无掩的木踏板,冰凉寒风顺着粪坑直往身上朴刺,冷得让人直哆嗦;悟紧口鼻也难以抵御熏眼呛鼻的恶臭氨气。越冷越拉不出来。习惯舒适和安逸的摄制组,于此吃尽了苦头。大家尽量忍住不上茅房,实在憋不住了再去蹲。后来摄制组总结了一句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早晚蹲“茅榻”。

看得出来,巴桑事前就得到了乡上通知,为了我们的采访,做了精心准备。玻璃窗的大量使用,使得用于一家人吃饭和接待的屋子,宽敞明亮。有靠背的长椅沿墙线安放,均有羊毛坐垫,上面的图案拙朴生动。茶几上摆满了风干牛肉、奶渣、卓马,康巴点心“卡赛”和各样水果,甚至还有维维豆奶、红牛等来自工厂的灌装饮料。我更习惯咸味的酥油茶,在蔬菜和水果无法生长的高海拔地区,酥油茶有替代作用,可以通便润肠。

卓嘎那天穿着鲜亮的袍子,梳着典型的康巴女子大户人家那种珠母发式,周身佩戴着祖传的金银饰品和珠宝。看上去既雍容华贵,又沉静安详。我知道,为了这身装扮,卓嘎没少花时间和心思。根据我的经验,仅头上无数小辫编成的珠母发式,就足以用去整夜的时间。卓嘎在厨房忙碌,对于我们的到来,一直没有停止手中的劳动。这个家庭分工明确,老大巴桑负责对外联络和业务商谈,老二、老三负责打理作坊,老四出家当了僧人,不常回家。神像加工生意红火,家里也陆续请了帮工。卓嘎除了承担一家人的日常饮食起居,照顾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40多亩土地的播种收割,畜牧牛羊、待人接物等都落在了这个女子的肩头。在干净明亮的厨房见到卓嘎时,我突发奇想,如此含辛茹苦的一个女子,在经受白天超强度的劳动之后,该如何应对更深夜静,三个剽悍男子的轮流爱抚。这样的疑问很愚蠢,属于所谓文明世界的阴暗好奇。在卓嘎那间虚掩着房门的卧室前,我迟疑地停留了很久,心中那个问号无限放大。陪同的乡干部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谁在里面,会在门环上系一根自己的鞋带。”

我马上脸红了。很多秘密的心思,一旦被人揭穿,不如先行说出,憋在心里黑暗阴险,无疑相当于意念犯罪,或许比事实犯罪更可怕。

我提出要和巴桑一家人合影留念。巴桑欣然应从,并张罗卓嘎给自己和孩子们换上新袍装。其实,我希望和他们全家一起合影,包括老二和老三。这样一来,当我回到城市谈及西藏时,又多了一份可以显摆的谈资,并有照片为证。结果和我站在院门前,准备用于修建新房木头上合影的,只有巴桑、卓嘎和他们的两个孩子。这样的安排完全出乎我的意愿,但其间也显现出巴桑作为一个商人和一家之主的立场和权威。他是巴桑家的老大,是这个家庭的领袖。孩子们在这个家庭除了喊老大“阿爸”,其他父亲被叫做“阿叔”。合影中途,我再一次邀请老二和老三过来照相。巴桑脸上稍有不悦,并马上被仁增部长制止了。个中缘由,我后来拿出照片想了很久,至今没想明白。

在散发出松脂气味的木头上,我才看清卓嘎那身红袍蓝裙的华装,真是光彩夺目。据说,这套袍子仅做工就花去数万元。上面镶嵌的金银配饰、珊瑚玛瑙、各色宝石都是祖传下来的,价值连城。听仁增部长讲,戴在卓嘎颈项上那串九眼天珠,货真价实,于今你出再多的钱也很难买到。一个普通的康巴女子,三个男人的妻子,一对儿女的母亲,穿戴着价值数百上千万的衣装珠宝,让我再一次感触到康巴族群敬仰母性的神圣光辉。卓嘎以雍容华美的形象展现在世界面前,这个形象背后代表的是巴桑家的财富和实力。这给一个女子的情感和心灵有关系么?如此奢华的服饰,是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女子真正需要的么?卓嘎始终一言不发。老大让她做什么就做着什么,动作轻缓,举止得体,温顺得如同草地上的羊。她的脸上既无笑容也无忧戚,就是一张看不进内里的瓷画。这个女子要承担的家庭责任、妻子义务、孩子教育,该是何等的沉重。有谁知道,一个多夫女人内心深处是怎样的欢喜和悲伤。我永远不会知道。留存给我的,只是光鲜温慈的外在形态,以及一个康巴女子的善良贤淑。关乎卓嘎内心深处的真实表情,就像我对一滴水的肤浅认知一样,隔着一座座孤高冷傲的莹白雪山。

也许,卓嘎的心事,静静流淌的扎曲河知道;月亮下面,噙在眼里的泪水知道;黄昏时分,卓嘎怀抱的小羊羔知道;鸟鸣声中,渐渐消失的星星知道;嘛尼轮上,旋转的经文知道。山知道,水知道,草知道,羊知道。人不知道天知道。

巴桑家的院落在河谷草甸缓坡地带,贴近原始森林,嘎玛大草坝尽收眼底。河水自雪山脚下弯曲而来,一路滋养万物,一路随物赋形,一路随缘就度。一条河流过混沌洪荒的大地,必然滋养出森林、草场、人和动物的勃勃生机,原本灰暗贫瘠的荒芜大地,于是变得有声有色。文明就这样产生并前行,必然滔滔滚滚。水与生命和神灵有关,河流与文明的起源、发展或结束有关。一条河死了,文明必然结束,或迁徙产生新的文明;如果一种文明死了,河流依旧可能活着。这是水的宗教,还是河的哲学?一滴水留在原地,显然走不去生的壮阔。

有几个年轻姑娘身肩长长的木桶,穿行在细线般的亮白羊道。姑娘们应该是结伴到河边汲水。周身穿戴得花花绿绿,金银佩饰叮叮当当,蝴蝶样在阳光下飞舞。

如果说才让家的经堂,让我在人神居所的类比中,感触到藏区厚神灵,薄自身的存在状态,以及信仰的强大力量。参观过巴桑家三楼晒台后方的木作经堂后,其精美豪华程度,我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了。门窗、柱头、檐梁、顶棚、墙壁覆盖精致彩绘,凡是木头和金属材质的供器,均雕有精美的花纹图案。那是我在藏区,见过的最华美庄严的家庭经堂之一。也是藏区众生匍匐大地,敬仰佛和神灵的人间天启。

虽然,那可能不是佛所需要的仪式和排场。在一滴水的漫长行程中,澜沧江和湄公河可以作证,人们无不用世俗观念中最好的物质,用于建造寺庙和供奉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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