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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我的母亲(散文)_4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故事会

我拿出许多理由,一心想留母亲在身边多住一段时间,但母亲态度坚决,无论如何要回老家。她说,来我这里两趟很知足,飞机、轮船坐了,海也见了,已经把我的福享到了。

我心里知道,母亲不是不习惯城里生活,也不是担心自己的身体,而是牵挂着老家兄弟们的日子。

近八十岁的母亲勉强在我身边生活了半年。马年初夏,我不得不陪她返回老家。

小区里的老人,大都和母亲一样,从不同的省份来到儿女身边,享福的少,帮着拉扯小孩的多。我的老家在北方,母亲说话方言重,我曾担心她跟院里的老人聊天有困难。但很快,她就跟小区里的几个老人混熟了,常坐在一起晒太阳、唠家常。有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顺路去学校接女儿,母亲坐在校门前的一排石凳上,跟几个接孩子的老人聊着天,很开心,一脸安详,像多年的邻居或亲戚。跟母亲聊天的是当地人,我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硬生生听不懂一句粤语。路上,我问她能不能听懂岭南人说话,母亲笑呵呵地说,能呢。

人老了,睡眠少。每天早晨天刚麻麻亮就起床了,我们都在睡梦中,母亲轻手轻脚洗漱完,悄悄出门,锻炼完,再回来为一家人忙早餐。

一天,我忽然发现母亲走路姿势不大对劲,一问才知道,凌晨三四点,她以为天快亮了,摸黑下楼梯,一脚踩空,头朝后从半截楼梯上滚下来,脚崴了,后脑勺上磕出一个大包,怕我们担心,自己不声不响,悄悄买了药抹。

其实,楼梯里有声控灯,拍一下手,或者咳嗽一声,灯就亮了,可我忘了告诉母亲。母亲走路脚步轻,声控灯看人下菜,身粗脚重,动静大的立马给亮光,遇上人老力弱,响动小,它就装聋作哑。我不知道母亲在黑乎乎的楼道里,是怎样从九楼一点一点摸到一楼的。

“不要紧!”母亲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吓出一身冷汗。我的粗心,差点酿成大祸。

我给了母亲一点零花钱,让她平时在街上看到什么想吃的就买着吃,她却一分都舍不得花,今天拎回一个案板、一根擀面杖,明天买回几个碗盘、一把筷子,说我粗枝大叶,日子过得粗糙。

老家花椒好,母亲来广州带了一包,见我炒菜直接用花椒粒,便不声不响,去街上买踏窝子。那是北方人生活里的日常用具,南方很少见。几天后,母亲竟一下买回两个,石头的,很沉。母亲说,跑了好些地方才找着,买两个,坏一个,还有一个,就不用我满街去找了。

母亲将带来的花椒在锅里一点点用温火炕干,叮叮咚咚忙碌半天,用踏窝子将花椒捣细,装了满满一瓶子,说用花椒粉炒菜香,方便。

那天晚饭,我给母亲做了一顿臊子饸饹面。荞麦面是母亲从老家带的,臊子是母亲做的,饸饹床子也是母亲十年前给我买的。

母亲知道我爱吃饸饹面。2003年新春,女儿出生,母亲上新疆帮我带女儿,从老家费尽周折给我买了一个玻璃茶杯一样精巧的饸饹床子。她知道城里人锅灶小,乡下那些饸饹床子我没法用。她四处赶集,从乡村集镇到城里农贸市场、商场,差不多跑了个把月,才寻到这么个巧物。

从新疆往广州搬家,许多东西拿不上,都丢掉了,母亲买的饸饹床子我精心收着,用着。想吃饸饹面了,调一拳头面,压两床子,刚好够一家三口吃。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不够了解母亲。我工作生活的地方,算是广州的繁华地段,街巷纵横交错如蛛网,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如织,人如潮,小区长相雷同,母亲不识字,我担心她出门走失。女儿建议,给奶奶兜里装一张卡片,写上地址、电话,不识字也不打紧,迷路了,可以拿出卡片问叔叔阿姨。

第二天,天快黑了,我们回到家,一屋子冷清,桌上没有热腾腾的饭菜,也不见母亲的身影。女儿说,奶奶下午放学没去接她。晚饭上桌,我们左等右等,迟迟不见母亲,不晓得她啥时出的门,又不知道去哪里找,急得转圈圈。女儿安慰我,说奶奶身上装着卡片,如果迷路了,肯定会给家里来电话。我转身跑进母亲房间,发现头天给她装在衣兜里的卡片丢在窗台上。

我们正急死慌忙准备出门,母亲提着一袋蔬菜不急不忙地上楼了。

我忘了母亲也是经历过凄风苦风、闯过社会的。她有自己观察市井街巷、人流环境的眼光。她的脚步离我们居住的小区一天比一天迈得远,走街串巷,不但没迷失过方向,还一个人坐了地铁去老城区溜达。

天天踩着点上下班,周末买一次菜,往冰箱里一丢,管吃一周。母亲看得心酸,说城里日子有啥好,常年连一把新鲜菜都吃不上。

在老家,母亲把房前屋后的空地都种了蔬菜,不用农药化肥,韭菜、辣椒、茄子、西红柿、黄瓜、豆角,一畦畦一茬茬,鲜嫩,生动,从春吃到秋。

母亲是苦惯了的人,也是会精打细算的人。小时候,我们姐弟七个,全家就父母两个劳力,又是靠砸汗珠子挣工分吃饭,一年到头,风雨无阻,争着抢着干生产队里最苦最重的活,年底分口粮,我家还是最少,一群长身体的孩子,家里尽是吃饭的嘴,日子怎么往前熬呢?

但是,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母亲用爱哺养着我们,用瘦弱的双肩挑起贫困苦难的家庭重担,不光奇迹般将我们拉扯大了,还把我和二哥送进了大学校门。大哥和两个弟弟也读完了高中和初中。

母亲常给我们讲,“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人要走得端、行得正,脚正不怕鞋歪”“困难纵有九十九,难不倒勤劳一双手”“人穷志不穷”等等。用老话儿向我们讲述做人做事的朴素道理,要我们坦诚做人。

生产队散伙时,牲口农具按人口分给各家各户。别人家不是膘肥体壮的骡马,就是怀犊的大母牛,最差也会分一头半大的牛犊。而我家,只分到一头老得没牙口的瘸腿驴,身上毛一坨一坨往下掉,瘦得皮包骨头,一只蹄子长得像人脚,路都走不稳当,父亲牵着驴在院子里出出进进地骂,死活不要,我们兄弟几个气不过,抄了棍子铁锨要去找生产队队长。母亲说,算了,咱们也不指望它拉犁耕地,好好喂着,养好了产两头小驴驹,也不亏。

母亲精心饲养了一年,瘸腿驴换了毛色,患病的蹄子治好了,也能下地拉犁了。而且,谁也没想到,几年下来,这头老得没人要的驴竟然为我家产下三头小驴。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母亲带着我们做豆腐的情景。泡软的黄豆从石磨缝里变成豆浆汩汩流出来,收集到大缸里,母亲将豆浆灌进纱布袋子里,不停地揉搓,乳白色的豆浆从布袋里面流出来,滤出豆渣。

大铁锅里的豆浆烧开后,母亲先给我们每人舀一碗豆浆喝。豆浆在锅里翻滚着,我们围在灶边,看母亲拿着大瓢不断往豆浆里点卤水。炉膛里火太旺,锅底易烧煳,不仅锅底的锅巴没法吃,做出来的豆腐也会有焦煳味。火候和点浆都关系着豆腐的品质,母亲凭经验总是拿捏得极好。

喝完豆浆,我们捧着小碗,眼睛盯着锅里豆浆慢慢凝结起来。母亲给我们每人碗里舀一块颤颤巍巍的豆腐脑,再将锅里豆腐脑舀进放好包布的竹筛子,压上木板和石头,黄黄的豆浆水压干后,豆腐就成了。豆腐渣太粗糙,不好下嘴,但生活困难,母亲在粗豆渣里放一点盐、葱花等,捏成窝窝头,也是苦日子里的吃食。

老家土地承包后,贫穷落后的农村渐渐有了活力,脑子活泛的,农闲时会赶集做点小本生意。为了供我们念书,母亲也在街上摆了一个小吃摊。

凉粉、凉皮和麻花,还有油饼和油糕,赶集市的头天夜里就得做好。晚上,灶台上热气腾腾,母亲会带着我们在灯下一直忙到后半夜。搓麻花颇费精神,将面码子搓成一根根粗细长短一致的麻花,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小时候算得上心灵手巧,喜欢搓麻花,也搓得最好。母亲提前和好面,分成等量的条块,码在盘子里醒着。油锅热了,我们几个孩子在案板前围一圈,在母亲的示范下,面码子在一双双小手里揉、抻、搓,像变魔术,从油锅里出来,就成了好看精致、香脆酥甜的麻花。

一根麻花卖五分钱,节假日和周末,我们兄弟几个,一人背一筐麻花去赶集。因母亲做的麻花色香味俱佳,不亏人,不管做多少,集上都能卖完。愁的是做不出来,做两三筐麻花,一家人往往要在灶台前忙两个通宵。

一辆架子车,一个铁皮炉子,锅碗瓢盆,母亲一个人拉着一堆沉重的家什,哪里有集市和庙会,就往哪里赶。风里来雨里去,不仅反反复复跑遍了方圆几十公里的乡镇,还一趟趟赴数百公里外的一个个县城赶庙会,甚至在兰州的大街小巷里卖过半年水果和小吃。

运气好时,母亲会搭上顺路的货车,搭不上,她就一个人风餐露宿,靠双脚拉着沉重的架子车翻山越岭。

现在,日子好了,岁月纷纷落落,一个唿哨就过去了。但贫穷的日子是漫长的,吃了上顿没下顿,总着急自己长不大,度日如年。记得五岁那年,家里常常断炊,母亲每天出门下地时,常会把自己嘴上省下来的一个高梁面窝窝头留给我,那是两个弟弟一天的食物。等啃完了黑窝头,弟弟就闹着肚子饿,哭得死去活来。有一天,我踩着凳子从小院的矮土墙上爬出去,偷了邻居家菜园里的胡萝卜,分给两个弟弟填肚子。谁知,母亲下地回来,看到院里的萝卜秧子,拿起扫帚就朝我的屁股上抡。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母亲用热毛巾一边敷我红肿的屁股,一边讲着一些那时我听得似懂非懂的道理。

从此,母亲出工下地,就让我拎着篮子跟她到田野里挖野菜,这种日子一直熬了两年,母亲咬牙把我送进了学校。

读高中,我和二哥在同一所学校里,买不起饭票,我们无法像别的住校生一样在饭堂用餐。每个周末,我们兄弟俩轮流步行五十多公里回家拿吃的。背回一袋子干馍和几瓶咸菜,开水就咸菜,一吃一周。夏天,馒头背回学校吃两天就长了霉菌。

为了让我们安心读书,母亲拉着赶集的架子车进城了。她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屋,一边做小生意,一边照料我和哥哥的饮食。

高考落榜,我不忍心再让母亲吃太多的苦。1989年春天,我执意参军。母亲落着泪送我,我知道,母亲不是舍不得我离开她,而是内疚自己没有能力供我复读。到了部队之后,母亲每月都要弟弟写信来,她在信里常常告诫我安心部队工作,不要想家。

有一年回家,我人还没进家门,就从屋里传出母亲的声音:“三娃回来了。”话音未落,母亲已蹒跚着迎出屋门,笑着说,刚才我们还念叨呢,快进屋暖着,我给你收拾吃的去。

一身粗布衣服,常常是父亲穿了哥哥穿,哥哥不能穿了,母亲再缝缝补补,缀满补丁的小褂又到了我和弟弟身上。但无论多旧的衣裳,母亲总给我们洗得干干净净。“妈没本事,总让你们吃不上一顿饱饭,穿不上一件新衣,衣裳旧没人笑话,穿脏衣裳别人会骂懒汉,只要你们用功念书,有了本事就会有新衣穿,就不会像妈这样受穷了。”说这话时,母亲正安详地坐在炕上,一点一点地撕扯着碎小的旧棉花给我缝过冬的棉袄。

1992年,是母亲十分欣慰的一年,我考进了军校,二哥也大学毕业走上了工作岗位。听说我俩春节都要回家,刚进了腊月门,母亲就提着我们小时候坐过的小凳,天天坐在门前望着村口的路,从早晨到黄昏,过来一个人不是,又过来一个人还不是。母亲在等她的儿子。

小学有一年,我交不起学费,被老师撵出教室,不让上课。母亲从村东借到村西,却凑不够五块钱,左邻右舍都知道我家穷,怕借了还不上。母亲带着我们捡杏胡,挖柴胡,打杨槐树籽,辛苦了一个夏天,才交上学费。

现在回想,穷苦是磨难,也是历练。那个年代的农村,大多数家庭都一样,有的家庭比我家更恓惶,比起那些穷得连裤子都没得穿的孩子,我们已经很幸福。

跟别人比本事,不比吃穿,把名利看淡一些,人就活得轻松了。这是自小母亲就教给我的。这种人生的教诲,至今在我的性格里生长着。朋友相聚,别人穿名牌,开豪车,我也不觉得自卑,房子窄狭打扫卫生省力,没车步行,是锻炼,在家里想吃面下碗面,想吃米饭蒸米饭,很知足。想想小时经历的那些苦,人生还有啥不满足呢。

小时候,总盼着过生日,过年,能吃顿饱饭,有白面吃,可以穿几天新衣裳。慢慢的,长大了,独自出门闯人生,东奔西跑地忙着,日子不管是苦是甜,都得自己扛着往前走。心里装着一个个梦想和大事,没黑没白地忙碌着,渴望能有些出息,让父母享几天福。

没想到,日子刚开始慢慢好转,父亲突然离我们而去,将整个家庭重担丢给了母亲。父亲去世时,家里三个儿子还未成家。往后的日子,就只有母亲带着我们往前走。

下班回家,发现桌上已摆好四五个菜,还有蛋糕和酒,母亲正在厨房里节奏明快地切着手擀面。我有些懵,问母亲,今儿谁过生日呢?母亲笑着说,你咋忘了,今儿是你的生日。

我语塞,心里一热,很想像小时候一样,扑进母亲的怀里,却矜持着伸不出手去。

端起酒杯,恍然发现二十多年过去了,自己竟没过过几次生日。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都快奔五十上去了,大事没干成一件,忙的尽是鸡毛蒜皮的碎事。

忙碌了一辈子的母亲,如今已当了祖母,四世同堂,却还在为我们做儿女的忙生日。都说儿孙满堂福满堂,但细想,儿孙满堂的母亲并没享过我们多少福。牙床畏缩,假牙痛得没法戴,要去医院重做,儿女们却一个比一个忙,迟迟抽不出身。平时住在乡下老屋,做饭、拆洗衣被还得她自个儿辛苦,一大群儿孙的生日,母亲一个一个记着,我们却只顾忙自己的小日子,很少想着回老家为母亲过一个温暖的生日。

姐弟七个,唯我离母亲最远,十八岁就离开故乡在外漂泊,母亲也最牵挂我。有时出门旅行看到美丽风景,心里想着母亲也能看看多好,遇上可口饭菜,也想让母亲尝一口,可是,我的孝心赶不上母亲的老,“朝如青丝暮成雪”,我还没活明白,母亲已经老了,走不远,吃不动。现在说这些亏欠,心里只能骂自己。

二哥在城里成了家,父亲去世后,他几次想接母亲到城里生活。母亲去了,只住几日就嚷着回乡下,说她习惯不了城里车来人往的嘈杂喧嚣。母亲仍旧恋着乡下那片教会了我们简单质朴,教会了我们庄稼人本色的黄土地。惦念着她在贫穷中操持了几十年的家。

这几年,大哥和四弟也搬进城生活了,只有五弟在老家陪在母亲身边。每年一进腊月门,母亲就在寂寞四围的小院里早早忙开了,打扫房屋,拆洗、晾晒被褥,准备年货。母亲像我们小时候一样盼着过年,盼着儿孙们从四面八方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年夜饭。

送母亲回到老家,只住了两日,单位有事,我急着要回。母亲有些不舍,心里还想让我在身边多呆几天,却在灯下早早为我收拾好了行囊。

“等娃放暑假,水果就都下来了,咱原上水好空气好,把娃领回老家宽松宽松。”我应着母亲的叮咛出了院门。

已经走出好远,我回过头,看见母亲还站在门前的杏树下望着我。风吹动着她花白的头发,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滚落,一滴一滴,砸在我的心上。

如今,我离开母亲在外地生活已二十多年,仅有的几次回家也是回也匆匆,走也匆匆。在老家的小院里,我不知道母亲用什么来化解自己晚年的孤独与寂寞,从西部边关到岭南军营,职业的特殊性使我无法像平常人一样常回家陪伴我年迈的母亲。除了心底永不停息地翻腾着的祈愿,就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好好工作。我想姊妹们的积极向上、平安健康,就是母亲孤单寂寞里最大的温暖与幸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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