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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家】灵山重楼暗飞花(散文)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经典文章

五月一号,传来消息:一个白皙秀丽的怒江女子,随丈夫和村民到中缅边界的独龙江担当力卡山,挖一种名叫重楼的中草药,在过河谷独木桥时失足落水,被野牛似的大水冲走,别人只看见她河水中浮沉的脊背,眼睁睁傻愣在涛声如雷的陡峭河谷里。

她叫阿都,身材娇小,眉目如画,所到之处洒下银铃般的咯咯笑声,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勤劳欢快,心地善良,富于活力,就像一株碧玉婷婷簪花盈盈的野生重楼。生活在千峰万壑褶皱里的人们,历代以采集、渔猎、耕种为生。这些年山外的人涌进来,山外的风刮进来,生活在变,人心在变,古老的职业渐渐式微,山里人自愿或被迫放弃传统职业,经商啦,打工啦,求学啦,什么什么啦。他们原有的羞涩、封闭、古朴、简单在商品社会的烈火里淬炼,瓦解,重铸。可采集野生草药的行当并未绝迹,盗捕盗猎盗伐也时有发生,有时你会在峡谷集市上看见一个浑身挂满五彩斑斓野鸟进行兜售的鸟人,有时野熊、小熊猫也会流向官员的餐桌。一年四季,都有人在商店采购食粮用具,背着行李、塑料篷布、绳索之类上山采药,挖石耳、灵芝、虫草……有去几天的,有去一个多月的。他们沿着驼峰航线餐风宿露,神色憔悴,有些满载而归,有些倒贴生活费,回来时连路都走不稳。许多山头都被踏遍了,人们开始冒险去更远的独龙江流域。这时节,封山的大雪开始解冻,青春易老的重楼随雪而眠,随雪而生,在河谷在高峰在林下在草丛,如孤寂佳人丛生摇曳,叶如碧玉,花似金盏,雪泥里的根茎开始复苏,膨胀,不情不愿地等待中缅两国的采挖人疼痛的掘起、烘干、售卖,然后化为药剂,或切片藏进一格一格中药抽屉,将自己短暂的生命融入现代人多灾多难的血脉。

阿都这次动身前几天,一只大鸟从天而降,扑啦了几下翅膀死在她家的屋顶上。这是不祥之兆。加上去年在独龙江她被一块落石砸翻坠崖,幸亏被一棵横生的树救了命。那次她夫妇去了一个多月,回来时脸色发白、摇摇晃晃,却挣了九千多块。今年本想不去了,可她想了想还是说:“家里确实很需要钱……”就又出发了。

阿都落水失踪的消息使我震惊叹惋,也使远近村寨悲伤骚动起来。人们阻止寻找无果想要回来的药农,有两批壮汉自发包车连夜赶去寻找。阿都这次出发前照例是在我家采购粮食和用品,还欠了一些钱。她家隔江而居,一条高黎贡山奔向怒江的支流冲击而出的小小江边平原,政府在这里补贴新农村的建材、金钱,让高山上的十几户村民安居,家家兴建起二层小楼。阿都家就在那里,房子虽搞起来,外部还没有粉刷装修,和其他十几家全都丑陋得灰突突的。我和阿都属于老板和顾客的关系,可她的小姑子阿齿前两年和我有些牵扯,外地骗婚无数,在山乡声名狼藉的阿齿和本地老公离婚后情绪低落,对妻子过世后一无所知的我采取火力全开的持久猛攻,一边是眼泪,一边是欺骗;一边是信誓旦旦,一边是背叛出卖。从十六岁被“姐夫”破瓜做小姐闯世界,被人一点点蚕食,除了收获了存折上的神秘数字、过江之鲫的男性器官,她也收获了一身病痛、狼藉的名声。也许她并不想这么做,可贫穷和惯性使她刹不住车。她的身体和灵魂像被过度开发的虚假繁荣的废墟,她已经长久地迷失了。阿齿的二姐嫁给四川的小煤窑老板,以二奶的身份逆袭上位。她秀丽憨厚的大姐阿花嫁到腾冲,丈夫车祸死了,前年回来开个小卖部,东姘西宿,最近挂上一个有家室的天保员。阿齿的爸爸是山乡游荡的阴影,一个鬼师。阿齿的妈妈对子女很自豪,对人炫耀大女儿的天保员:“俺女婿想抓谁就抓谁!”炫耀二女儿,看见电视剧里的别墅就说:“这是我女儿的后院!”对阿齿骗婚归来表示不满:“一分钱都不给我!”村民们对她家嗤之以鼻,说:“花那种钱眼睛会瞎掉的……”在这个享有盛誉的家庭里,阿都和她的丈夫被认为是公认的好人,勤劳善良,靠劳动吃饭,不偷不骗,待人和气。可自从分居的婆婆、丧夫的大姑子搬进来之后,阿都的经济状况日益吃紧,好吃懒做的姑、婆联手对付她,连恩爱的丈夫也动摇了。最近阿都闹了一次离婚,因舍不得孩子,放弃了。阿都自己有三个姐姐,老大n嫁,酗酒;老二早年拐卖妇女被劳教,后在县城开赌场、做暗娼,婚姻连续失败,到处骗钱,阿都被骗多少次,只是无奈地笑笑;老三同样漂亮,却嫁给了堂哥,生的孩子一个失明,一个心脏病。

和我有过一腿的阿齿眼看没人要了,忽施一计,用赌资和肉体拿下一个乡干部的憨厚独生子,并产下一女。最近,病休的乡干部常在阿齿面前开黄腔,我推测,若非他已被阿齿拿下,就是快要被逼疯了。独儿子很有喜感,永远笑眯眯的,这次挖重楼他也去了。过独木桥时,每次只能承重两人,阿都和丈夫背着重楼还未上岸,他就和另一个酒侠登了上去,于是独木桥翻掉了。阿都丈夫抓住河岸的树根,侥幸逃得性命,她却被冲走了。

听说去独龙江的人们回来了,可阿都没有找到,她的夫家请教堂的讲师雕刻了一块写着阿都姓名、生卒年月的木牌,准备将这块木牌下葬,这真是一场奇异的葬礼!我和去年牵手的阿秋相对嗟叹,阿秋虽然对阿齿一家高度戒备,随时都会醋海生波,却说:“明天我们拿上钱去看看才对。”我马上同意了。

下午,阿都村里有个黧黑苗条的女子来买东西,声音嘶哑,眼睛发红,不停流泪。她是阿都的闺蜜,丈夫去年抓鱼时也被怒江水冲走了。她刚走,阿都抛下的儿子来了,瘦猴子似的,拖着鼻涕,要买瓜子。他家里有人,大人派他来的。阿秋问:“想你妈了吧?”这个狗屁不通的小王八蛋干脆地回答:“天天有人哭,现在都有人哭,反正我不哭!”满怀抱着吃食昂然地去了。

晚上,我开车接在乡镇完小上一年级的六岁女儿回来。到家后,她放声大哭,饭也不肯吃,声称再也不回这个家了。原来今天是每周一次的街天,乡下的家长都集中到这天中午看寄宿的学生,拿吃拿喝,泱泱无尽,其乐无穷。以前我忙不过来,女儿一直由岳父家照管,丢下她一个人冷落在亲情的盛宴之外。后来发觉了,阿秋去看几次。这一段我每晚都带她回来,我们觉得街天探视的过场大可废除。女儿边哭边诉说,竟然有些淡淡的口臭,我们居然惹得这个一岁丧母的孩子上了火!我又懊悔又心痛,我只顾挣钱,吝啬亲情,伤害了有独立生命独立个性的亲生骨肉。夜深了,女儿仍坐着默默流泪,后来抽噎着钻进被子睡了。

家是亲情的港湾,壁灯微弱,窗帘映着峡谷微微的月色。我坐在床头,一边是熟睡的阿秋,一边是熟睡的女儿。

朦胧中,我看见窗帘飘浮,一身水色月光的阿都轻盈地飘进来,无声地咯咯笑着站在我的面前。一转眼,她又变成哭脸,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我苦恼地望着她,心想:在这个星球,上层人比权多钱多,下层人比苦多泪多。时代在进步,可人们听到的多是受益者的欢呼,强者的独白,卑微者托举着时代,却用血汗与牺牲对历史沉默。地球上有很多荣耀,也遍布很多陷阱,现在,得到后者的她,在苍茫灵山后悔、伤感了么?未容我多想,她素手一招,我随她轻飘飘破窗而出,翱翔在月光普照的雄浑山河之间,翱翔在冰川雪峰之间,翱翔在密林云烟冷雨之间……与此同时,我看见另一个她背着沉重的行囊,蜗牛般艰难而小心地跋山涉水,攀岩拨雪,寻找生命的节节拔高的重楼,她放弃了“女人变坏就有钱”的身边姐妹与小姑子都争相实践的黄金律,恪守着朴素过时的做人原则,相夫教子,笑对贫寒,用勤劳和汗水一点一点构筑人生的憧憬。她相信,人有穷有福,树有高有低,人就是人,树就是树。她开心每一点开心,满足每一点满足,笑撒山乡,情满邻里,虽然生活遍布种种烦恼和不如意。她活得简单,其实智慧;她活在边缘,其实耀眼。

我看见,山重水复之中,摇曳着一个透明的采挖为业的姑娘:

她咯咯笑着,揪掉叮在身上的恐怖的蚂蝗;

她咯咯笑着,亲吻着照亮幽暗林草的婷婷重楼花;

她咯咯笑着,在山巅的塑料棚里栉风沐雨;

她咯咯笑着,在熊熊的篝火旁烘烤湿漉的衣服和泥泞的重楼;

她咯咯笑着,将干净透明的生命开放在无人知道的世外幽谷;

她咯咯笑着,书写着短暂而富于哲理的现代生存寓言……

我叹息着猛一挣动,发现自己原来还在床榻之上,一切静谧祥和,我尴尬地享受着天伦之福,越益疼痛着同样为人妻、为人女的阿都的凄凉。

次日傍晚,我和阿秋来到阿都夫家,来探望这遭受不幸的一家人。我愿意摒弃道德幻觉、文化幻觉,沉浸到生活河流的底部。傈僳族有人离世后,全村人要停止劳作三日,家家带着钱物前来致哀。停尸的火塘边供着肉饭,人们围坐驱赶苍蝇、喝茶、唱哀歌、做祷告,夜里燃着篝火陪伴主人家直到天亮。阿秋事先邀约几个同伴,她们说:“你们想去自己去,我们不去。”

我们过了江,走到那个新兴的村庄边,灰暗的天穹下,路边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辆车。有几户门窗框上挂着防止鬼魂进入的辟邪藤草,让人感到凉薄不快,而经过另一个村子时阿齿家的门上也挂着藤草。其实迷信是人类面对坚硬的现实做出的妥协与和解,也是无法消除心魔时某种自慰的仪式。阿花领我们下到陡峭的江边水泥房丛,进到一间木板厨房,下层圈着猪与狗,上层是火塘。屋子里冷清得很,加上新到的我们不足十个人,除了阿花和她的母亲,就是几个邻居,没有灵床,阿都的老公、爸爸均不在,更没有阿都娘家的一个人。一个女邻居大口往嘴里塞米饭。阿秋很健谈,和阿都神情黯淡的婆婆说话时,一个陪坐的酒汉不停大声插话:“水哗哗的,好哩嘛!”“酒多多的有,喝不完!”底下的猪和狗不失时机地发出不和谐的二重奏,畜生的粪尿气息一阵阵氤氲而至。

阿秋塞上钱,带我去另一间正房。正在拔节的灰突突的空心砖房里铺了地板砖,开着的电视正放一档搞笑的综艺节目。事件的男主角蜷缩着睡在廉价沙发里,一只手臂挡着脸,凄凉地偷偷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向了墙壁,他神情晦暗,头发显得毛茸茸的。阿齿老公睁着无辜的大眼,很有喜感的对阿秋描述当时的情形。我站在门外,看见阿都胖嘟嘟的女儿跑过来,手里拖着用两个纸杯做成的飘荡的长途电话,然后熟练地用膝盖和双手蹭进去,很快跑出来,拍了我一下,消失了。阿都落水后,因为地势险峻,这些人第一时间并未寻找,而是把挖到的重楼卖到山下,然后从下游往上找人。水从上游下来,分成三股,他们气馁了,就都回来。阿都婆婆要葬木牌,阿都近亲结婚的三姐很气愤:“人都没找到,葬什么葬!”娘家人就都不来。

阿都娘家和不少村民还要去找人,婆婆却说上帝保佑两个才回来一个,与其花钱找人不如留给两个孩子读书。你们愿意找,须得保证出了人命不要连累我们……

走在路上我满腹不快,后悔自己多事来这一趟。乡民用一种严厉的冷漠审判这个另类人家,人们无法面对这家人对良知和约定俗成的传统道德的亵渎,他们在坚守着一种渐渐沦落的淳朴伦理,气愤而又无奈。富强之外,还要文明,伦理的觉悟,是文明最终的底线,这些人大多不曾远离,尽管地球上很多文明人已经远离。阿秋制止了我的牢骚,她认为人在做天在看,自己无愧于心才是最重要的。

走到桥上,怒江喧哗奔流,上游的青藏高原冰川消融,它正在变得强大而暴怒,浑浊而富于活力。它东侧的独龙江,西侧的澜沧江、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青衣江、岷江……山河交错,万木峥嵘,人迹蜿蜒,书写着各自的传奇,各自的心声。方圆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横断山脉只是华夏一角,地球一处小小的盆景,宇宙目不交睫的一瞬。而它怀抱里的每一个生灵,都是鲜活的,长久的,那怕一株小小的重楼,都写满了故事,写满了纠结,写满了感动。

隔日,阿都老公开来三轮摩托,憔悴不堪的他拉走半车饮料、物品。他家已与阿都家人达成和解,不再寻找,准备葬礼。

今天,他们开始为一个年轻的生命画上句号:掩埋木牌,焚烧阿都的衣物。

而从早晨开始,我和阿秋开始生气,因为她急着去桥头一户新房落成的人家帮忙打扫整理,准备明天的庆典,连碗筷都不愿意收,说一句,她就变脸噘嘴而去。而好几天,我又没接女儿回来,也没有去看她。虽然岳父住在街上,早晚护理。我和阿秋都是冲动型人格,翻脸快过翻书,为鸡毛蒜皮严重干扰生活质量,彼此都知道,过后都后悔,却总是当场不让步,张嘴不留情。

怄到晚上,终于和解。真的,这个世界需要和解,国与国需要和解,人与人需要和解,爱与恨需要和解。人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地逆旅,人间过客。那就放下小我,放下自私,放下贪念和鄙念,珍惜内心脆弱而宝贵的真情,善待每一次风景和遇见。既然落花风雨更伤春,那就不如怜取眼前人吧!唯其那样,天地才有温暖,人类才有未来,你与我才能相逢……

此刻,已到凌晨,阿秋酣睡,长夜静谧。山崖鸡鸣,我又振衣飞出窗外,追寻阿都的芳踪。美人飘渺,万山迷蒙,我陷入令人窒息的万丈深渊……攀援,再攀援;喘息,再喘息。生命的旅途如此艰险,个体的体验如此沉重,信仰的雪峰如此陡峭,人生的责任如此匆迫。举头万仞山,低头万丈渊,手在抖,心在颤,汗在滴,血在流,一个声音在呼喊:不行了、不行了、放弃吧!另一个声音在叮嘱:坚持、坚持、坚持,再爬一步就是希望……

冰雪绝壁之上,晨光熹微之中,一株碧玉般的重楼迎风摇曳,七片绿叶簇拥的长茎托举的玉蕊徐徐绽开,含着雨露,发出咯咯的欢笑。花儿像金色的蝴蝶,展翅翩飞,如金星万点,萦绕在缓缓上升的座座灵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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