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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回忆】父亲的车(散文)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纪实文学

手指敲打出“父亲”二字,心在隐隐作痛,仿佛是铁锤敲在心上。父亲与我只有十年的交集,他病逝那年,我只有十岁。

这个被我叫做爹爹的男人,在我模糊的记忆中,长得高大、强壮、乌黑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庞,雄壮伟岸,气度不凡,地地道道的北方汉子。他是家中的泰山,有爹在,家才算港湾。

记忆中的爹爹,嗜烟酒,常常手里抽着烟便打起呼噜,他的被褥上常常可见被烟头烫出的窟窿。一盘猪头肉,几盅酒,自斟自饮,酒足饭饱后,便鼾声如雷,而且酣睡起来雷打不动;脾气暴躁,有时候发起脾气,几乎震耳欲聋,让我不寒而栗。

爹爹在家里排行老二,大爷住在别处,院子里除了两个年迈的爷爷就数着爹爹的辈份大,院子的晚辈称他为“二大爷”。爹爹面相沉着,一身肥肉,看着凶猛彪悍,威严的神色不怒自威,满院子人对他敬而远之。只要有孩子顽皮或者哭闹,当娘的一句:“再闹,让二大爷来收拾你!”吓得孩子立刻变成了小绵羊。

爹爹每天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上下班,他的车子是我见过的最破落的车子,车子除了两个能转动的轱辘,就是几根铁棍,光秃秃的车上,没有标志,没有后座,没有车瓦,没有车撑子,简单明了,一眼望穿。爹爹休息时间,闲来无事,总是在他的车子捣鼓着,一个在旁人眼里微不足道的破车子,在他精心捣鼓下,虽然素面朝天,犹如天上的翔云鹤,山中傲雪松,风驰云走,稳重结实。爹爹肥胖的身子驾驭起来得心应手,钢筋铁骨,承载着爹爹沉重的躯体远行……

爹爹的车子是院里的宝贝,在那个自行车奇缺的年代,人们很少见到自行车的。爹爹的车子出车回来往屋门口的墙根一放,让凭风吹雨打,寂静地呆在院子的一隅。于是,院子里几个调皮的眼睛立刻盯住了爹爹的车子,他们都想骑上二大爷的车跃跃欲试。偶尔有人试着骑上两圈,又无奈地把车子放回原处,嗟叹道:“二大爷的车子只有二大爷能骑,谁能骑着二大爷的车子在街里转上两圈,那才是真正的英雄!”

也有人不服气的,婶子家的黑蛋,是有名的“烧包”。那天爹爹回来后,推着车子还没站稳脚,黑蛋就一手抓住了爹爹的车把,嬉皮笑脸地说道:“二大爷,我借您的车子骑骑?”

爹爹把眼一瞪:“黑蛋,你不要捣蛋,我的车子你骑不了。”

黑蛋满不在乎地说道:“长这么大还没有我骑不了的车子,您等着瞧,我让院里不服气的人看看我的本事。”

一帮孩子在黑蛋身边给他助威,爹爹松了抓着车把的手,用手刮了一下黑蛋的鼻子,凶狠地说道:“好小子,把车子骑坏了我饶不了你!”黑蛋抓过车子,一个飞燕展翅,骑上车子,左碰右撞地向院子外骑去,一帮孩子欢呼雀跃地紧随其后。

天色渐渐晚了,黑蛋还不见回家,婶子不安地找到家中,问着正在喝酒的爹爹:“蛋子骑着你的车子出去了,现在不见回来,也不知怎么了?”

爹爹边斟酒边说道:“男孩子,没事的,让他闯闯比在家里窝着强!”

到了夜里,还不见黑蛋回家,爹爹喝完了酒,醉眼蒙蒙地进入了酣睡中。等到第二天,爹爹起来上班时,看到车子在屋门口墙角靠着,推着车子就要走,可车子前轱辘像占了磁铁,纹丝不动,车轱辘好像变了形。车子被黑蛋骑坏了,可恨的黑蛋,竟然不敢吱声,悄无声息地把车子给爹爹放回原处。爹爹急得吼着嗓子在院子里大喊着:“黑蛋,你这浑小子,把我车子弄成啥样了!回来找你算账!”说完,怒气冲冲地迈着大步上班去了。

爹爹的吼叫声,在院子里像一声惊雷,把熟睡中的人们炸蒙了。二大爷发怒了,那可了不得!黑蛋这下子英雄没做成,等着看他的好戏吧!

爹爹的车子摆在家门口,黑蛋耷拉着脑袋,婶子恨恨地推着他,来到爹爹的车子跟前,说道:“去,给您二大爷修车子去,叫您逞能!”

黑蛋悻悻地和一个男孩子抬着车子走了,不一会儿的功夫,哭丧着脸回来了,对娘说道:“大娘,修车子的人说了,这个车子没有修的价值了,重新修,要花很多钱……”

娘苦笑着:“那算了,等你二大爷回来让他摆弄吧!”

爹爹晚上回来了,听着娘的诉说,阴沉着脸默不作声,拿着一个小板凳坐在了院子里,开始摆弄起自己的车子,看着爹爹在院子里修车子,几个好奇的孩子围在他的身边,我也在帮着爹爹递工具,凑热闹。黑蛋胆怯生生地站在爹爹身后。

爹爹跟前摆满了修车用的工具,他用板子、钳子开始拆车子,轱辘被卸了下来,车上的部件摆了一大片。爹爹拿着卸下来的车轱辘在手中反复看着,然后用手使劲扳,用脚踹,用锤子砸,不一会的功夫,轱辘变得圆溜溜了……爹爹一手的油渍,满头大汗,肥胖的身体累的气喘吁吁,他起身伸了个懒腰,一后退,踩到了黑蛋的脚,黑蛋被爹爹沉重的身子踩的“哎呦”一声,呲牙咧嘴地叫着。爹爹回头一看,对着他吼着:“你小子站在我身后干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害得我骑不成车子,出车迟到,挨批评……”

黑蛋吓得浑身哆嗦,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昨天撞到……电线杆子上了,怕您打我……对不起了……二大爷……我以后再也……敢了……”

爹爹看着黑蛋吓坏了,语气软了下来,用手点着黑蛋脑袋:“今天哪儿也不要去,在我身边呆着,帮着我修车子……”

黑蛋忙答应着,恭恭敬敬地偎在爹的身边,给爹打着下手。

爹爹利索地在把车轱辘安上,矫正车圈,紧螺丝,忙活好大一会儿,说道:“不行,还差东西,给我去修车师傅那儿买几个发条回来,另外,再捎带着给我买盒烟来……”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黑蛋。

婶子过来忙陪着笑脸说道:“二哥,您修车需要花钱我给您掏钱,这个惹事的孩子,气死我了……”说着,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到爹爹手中。

爹爹把眼一瞪:“用你给我钱?你家里那点零花钱还没我的工资的零头多呢!拿回去……”爹爹把婶子给的钱塞回去,推着黑蛋:“快去,我等着用呢!”黑蛋忙答应着一溜烟地跑了。

婶子有点愧疚地说道:“二哥,让您破费了,孩子不懂事,尽给我添麻烦……”

爹爹大咧咧地说道:“没事,男孩子,淘气难免的,我一个月的工资就是一辆红旗自行车……”

幼小的我不知道一辆红旗自行车是多少钱,反正是个天文数字,要不,婶子怎么惊讶地会张大嘴呢!而且用不敢相信的语气问道:“二哥……您不是……在安慰……我吧……您挣那么……多钱,就骑这个……车……子……啊……”婶子嘴里差一点说出那个“破”字。

爹爹叹了口气,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爹爹发愁的表情:“家里不是孩子多吗?我挣钱都养家了,要不,她们一帮子孩子吃啥?穿啥?”

婶子羡慕地说道:“二哥,别看您脾气不好,可您是个顾家的好男人啊!”又在一旁痴痴地自言自语着:“一个月挣一辆红期自行车,真是了不得……”

爹爹的车子修好了,每天又骑着破车子开始了上下班。爹爹每月能挣一辆红旗自行车的消息,经过婶子那张嘴的炫耀,在院子里神秘地传开了,人们看着爹爹的眼神都是羡慕的目光。是啊,在那个年代,一个红旗自行车,不亚于现在的高级汽车,那可是富贵人家的风光坐骑。

爹爹是富翁般的身价,叫花子般的坐骑。只因为他深陷在一个苦海里,他的钱,投进苦海是难以激起幸福浪花的。

在我的记忆中,爹爹也有柔情的一面,尤其是他的破车子,是我每天的翘首期盼。爹爹出车回来的时候,在他的车把上,都会别着一个鲜红的冰糖葫芦,见我在院子里正玩耍,他便手按车玲招呼我。我看到那鲜艳夺目冰糖葫芦,兴奋地一蹦三跳地跑到到爹爹车前,冰糖葫芦像一串大大的红玛瑙,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那种红不仅把我的心情染红了,还把满院子都染成了带着甜味的“红糖葫芦”,周围的伙伴目光立刻被吸引住了。我举着手中的冰糖葫芦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噢,噢,吃冰糖葫芦噢!”我的眼前,满是妒忌的小眼睛。

我拿着糖葫芦先举到爹爹的嘴边,爹爹给我使个眼色,我又忙跑到娘跟前,举到娘的嘴边,让娘咬了第一个,娘咧着嘴装出酸的倒牙样子,爹爹看着哈哈大笑,平日里凶狠的模样换成了一个慈爱的面容。我再一口咬掉一个,那酸酸甜甜的感觉让我心中充满了甜蜜。

从此以后,每当爹爹要回来的时候,我总会苦苦地等在院子里,等着爹爹车把上的那只甜蜜糖葫芦。

爹爹的单位当时是运输公司的马车队,在那个交通工具极不发达的年代,马车是城市的主要交通工具之一。爹爹每天赶着马车走南闯北,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有的时候,一走几天不回来,他的工作辛苦程度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当有的马老了,走不动路了,车队的食堂会把马杀了,然后,把马肉加工成味道鲜美的熟马肉,爹爹会带回来一些,让我们品尝。在那个年代,猪肉我们虽然很少吃到,马肉,却让我们美美饱尝到了肉的鲜美,苦淡的生活有了芳香的味道。

日子,在爹爹辛苦的奔波中过得很快,转眼我到了十岁。那年,爹爹因为在赶马车途中被马车撞伤,腿上伤痕红肿的厉害,爹爹住进了医院。性格豪爽,豁达的爹爹,在医院里,仍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吃完娘送去的晚饭后,催着娘回家,家里还有一大帮孩子等着娘做饭,家里没有主心骨,爹爹放心不下的。

娘和我回来了,把爹爹一个人丢在了医院里。没想到,我们这一走,竟然成了和爹爹的诀别,成了我们终身的遗恨。

第二天,当娘拉着我的手,提着手中的饭盒再次来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没有了爹爹的身影,满医院也找不到爹爹。最后,医生婉转告知,爹爹被转移到了太平间。

顷刻间,突如其来的打击把娘打蒙了。她抛开了我,急匆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眼中的泪水在不停地流着,直流的泪眼朦胧,走路踉踉跄跄。

天上飘着那如丝的细雨,凄风愁雨,老天好像在为爹爹的离去哀号哭泣。我心中填满了如雨的悲哀,紧随娘后跌跌撞撞地走着,风,吹歪了柔弱的小树,雨丝打在脸上、身上、还有那忧伤的心灵上……

爹爹是我打记忆起院子里第一个去世的人,整个院子都笼罩在阴霾中。家里,八十多岁的爷爷得知消息,顿时老泪横流,充血的眼睛里只有悲哀,什么能比白发人送黑发人让老人更绝望?

一辆马车把爹爹的遗体拉了回来,停放在街道上,躺在棺柩中的爹爹面庞还是那么地红润,让我感到爹爹还没死,爹爹只是累了,像以前酣睡的模样。爹爹是座山啊,山怎么倒下呢!“爹爹,您醒醒啊,您起来啊……”我在哭喊着,“我还没吃够您给我买的糖葫芦啊!”我的小手伸向棺柩中的爹爹。可仍凭我撕破嗓子哭喊,再也唤不醒亲爱的爹爹了。

夜,深深的,我们姊妹几个穿着孝衫给爹爹守灵,可怜的爹爹没有灵棚。天做棚,地做堂,万点繁星众星捧月般围绕在爹爹棺柩上空,月光洒在爹爹的棺柩上。望着爹爹躺在棺柩里那肥胖而又僵硬的身躯,一张冰冷而又慈爱的脸,我守候在他的棺柩边,感到好孤独,难以抵挡的寒冷一直透入我的骨髓,精神上产生了一种绝度的恐惧,我从此没有爹爹了,我是个没有爹的孩子了!我只觉得心凄楚的发胀,胀得似乎把胸膛裂破了,平日里被爹爹娇惯纵容惯的孩子,第一次感到了没有父爱的滋味。

马车,载着爹爹的棺柩,无情地拉走了我的爹爹。爹爹赶了一辈子马车,马车,伴随着爹爹行走在天地间,最后,他伤在了马车下,临走,又躺在了马车上,带着醒不来的梦,走向了不归路。

爹爹走了,留下他疼爱的一大家子孩子走了,丢下他心疼的老生闺女走了,留下了深深的不舍与怀念,留下了爹爹朝夕相伴的一辆破车子。我每天痴痴望着摆在院子里的爹爹车子,仿佛还能看到车把上那颗鲜艳透红的糖葫芦……

爹爹的自行车和马车,构成了爹爹的人生路线图,伴随着爹爹走完了人生路。在他四十多年的人生路程中,骑得是个破车子,他是用近乎破铜烂铁的车子,给一家人骑出了一条生存路;驾驭得是个四条腿的马车,用最落后原始的交通工具,为家人驮来了赖以生存的财富。他一生就像车轱辘一样,在不停地转动,前进,再转动,再前进……直到耗尽了所有的能量,坠落净土,化作泥尘……

直到今天,当我为人妻为人母之后,当我因生活压力焦头烂额的时候,当我因工作劳累不堪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当我因各种压力身心疲惫的时候……我才明白,爹爹当年为什么回到家中酒足饭饱一顿,为什么睡起觉来雷打不动,为什么爹爹有时候无端发脾气……

爹爹,今天,我终于读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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