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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布达拉宫(散文)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秦风秦韵

火车像一条龙,有时能见到龙尾,在高原上游云戏雨。此刻,云住雨收,它变成一条虫,在峡谷里蠕动着。我的高原反应是兴奋,五脏六腑都想找个突破口跳出来,所以喉咙堵得慌。我想敞开自己,给所有的器官和内脏放行,哪怕它们一去不返,从此不再属于我。我希望它们能成为精灵,与旌幡一起飘舞。

“快看!”火车经过一座铁路桥,有人喊道。后来才知道,桥下面是拉萨河。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高原的河与内地的很不一样,无论拉萨河、尼洋河,还是雅鲁藏布江,除非到了山旮旯里,它们没有清晰可辨的河岸。它们散漫得就像一群毫无组织纪律的小学生,到处游手好闲,大自然是它们唯一的课堂,除此之外,它们不受任何约束。拉萨河和雅江特别调皮,它们时常换了衣服穿,装扮成同一个样子,让你分不清谁是谁。然而,它们的自在建立于辽阔的基础上,它们在相对平坦的地段,就像一汪流动的湖:清,浅,急,一个个漩涡,随处可见的沙洲石岛,还有,或排列或单独挺伫于河中的高木矮树——它们似乎在渡河,却又被河永远留在水中。这不是人生的诠释是什么,这不是命运的解读是什么。但这,什么也不是。它就是一条河,流过我们惊奇的视域,流过我们干涸的心灵,流过我们疲惫的岁月。

循声看去,远处山顶上矗立着一栋城堡般的大房子,像是不同颜色的积木堆成的。夕阳在那一带格外绚烂,仿佛一个金元宝做成的孩子,跳着动作简单的舞蹈。我凑到窗口,同样像一个渴望去舞蹈的孩子。我相信那是一个美丽的童话,那里物象安详,诸神宁静。没有人,不会空着;人都在里面,也不会拥挤。

第一眼见到布达拉宫,涌起的竟不是一种宗教感,而是童话感。宗教是不是成年人的童话呢?要做到这一点,在宗教的词典里,首先必须摒弃“异端”这个词。“异端”无异于宗教逼仄而陡峭的河岸,把那本应汪洋恣肆的流水掐得死死的。

我到达拉萨的那天是2008年6月21日,北京奥运会的火炬正在拉萨传递,朋友们都说千载难逢。其实,“千载难逢”是一个伪概念。任何一次相逢,哪怕是重逢,都不可复制;而该相逢的,哪怕暌隔亿万年之久,也总会有相逢的一天。何况,如果说一个人逢上拉萨火炬传递有千载之难,那拉萨火炬传递恰逢一名诗人远道而来,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晚,诗人李素平和乙乙领我到布达拉宫前的音乐喷泉广场观赏布宫夜景。广场十分热闹,音乐和喷泉像是在互相竞技,卖力地表现着。音乐灌满了我的耳朵,喷泉抢占着我的视线。布达拉宫近在眼前,我却无法看清它,虽然整个宫殿灯火辉煌,但我怎么也看不到,我在火车上看布达拉宫时,它头顶那金灿灿的光辉了。它仿佛一个身披火龙袍的帝王,隐身在众所附丽的崇拜的光海,而其自身拥有的光芒,惨遭城市“亮化工程”的蚕食与吞没,销匿于灼热的商业氛围之中。就像旅游替换了行走,电灯驱逐星辉,霓虹刷新月色,人声屏蔽蛙鸣,不知道这样的夜晚,对于布达拉宫来说,意味着什么。

看着那些游客,他们纷纷举起照相机,近乎疯狂地拍摄布达拉宫的夜景,我很羞愧。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没人懂得,布达拉宫此刻的无语、无奈,和无力。越来越多的人涌向广场,越来越嘈杂的喧嚣聚集在一起。如果说“人声鼎沸”,那这是一个多大的鼎啊!大得就像全部江山。我们的时代,活活地被煮在这个鼎里面。而布达拉宫,就像是被这些声音抬起来的。抬得那么高,那么高,我生怕人群的声音突然停息。要是一停,布达拉宫摔下来可怎么办?但这种担心纯属多余。布达拉宫被抬得越来越高,直到我看不见它了。

诗人乙乙问我,布达拉宫雄伟不?我摇摇头说,它为什么一定要雄伟呢?布达拉宫未见得喜欢“雄伟”这个词。

乙乙低声问,那它喜欢哪个词?我笑着说,还没找到。

第二天清早,我从宾馆步行几分钟就到了布达拉宫前。没有音乐和喷泉的广场这时显得非常空旷,而且干净得纤尘不染。我惊异于这座面积很小的圣城对垃圾和噪音的消化能力,与昨晚相比,仿佛换了一座城市。天、云、雪山、建筑,都恢复了各自的本色。

布达拉宫始建于公元七世纪。641年对于西藏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一年。这一年,头顶天生一个阿弥陀佛像的吐蕃王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我们来看看文成公主的陪嫁品:

500驮五谷种籽,1000驮锄犁,数百种牲畜,大批丝织品、手工艺品,史书及工技、农技、建筑、医学著作数十种,医方、诊断法及医疗器械百余种,还有几百名通晓所带书籍的文士和制造各种物品的工匠。

这些东西,全是为西藏服务的。文成公主将带来的柳树种子,一一栽种在新建的布达拉宫东北边。“无心插柳柳成阴”,文成公主有心栽柳,所以才有至今蓬勃、蓊郁的古柳群。我想,文成公主带柳树种子进藏,一方面是因为柳树的适应能力超强,另一方面她也是以柳树自勉,她打一开始心里就是透亮的——西藏不是一个享福的地方,但无论如何艰险、贫瘠,她也要以自己的方式,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实现自我价值。她做到了。

不管她愿不愿意,反正她长达三年的进藏之路、她在西藏近四十年的生活历程,给予她的回报是:她由一名足不出户的唐朝公主演变成西藏地区代代传颂的至尊女神。我游历了半个西藏,发现那里保存着许多文成公主的遗迹:她的手印,她栽的树,她建的庙,乃至她的洗脸盆……却没听说有哪样东西是他们的“英明领袖”松赞干布留下来的。人心如镜。服从大多来自威仪,威仪萎落则畏服之情顿消;喜爱源于心灵的汩汩清泉,泉水长流,则渐成神湖圣海。

诗人陈跃军告诉我,文成公主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李雪雁。这小女子16岁奉命进藏,由她的父亲、唐太宗的族弟李道宗护送,到拉萨时已年满19岁,期间经历多少艰难险阻可想而知。要是以李雪雁进藏为线索写一部书,精彩程度应当绝不亚于《西游记》。

娶来了大唐公主,松赞干布得意无比,决定为文成公主营造宫室。而聪慧博学的文成公主来到西藏后,亦大有用“文”之地。布达拉宫坐北朝南,驾山临水,与汉族风水理论丝丝入扣,便是文成公主的手笔。她带来的大量工艺和典籍,直接促进了西藏由游牧部落向农耕社会的过渡,虽然这一转变在汉代已初见端倪,但是直到文成公主到来,藏民们才知道研磨,懂得纺织,学会制陶。农业才像一只漂亮的“雪雁”,栖息在这块广袤而神秘的土地上。

文成公主李雪雁,被当地人誉为中国第一位援藏干部。可以说,松赞干布打下江山之后,靠的是文成公主带来的先进文化和技术治理江山,包括日后藏族全民信仰的佛教,文成公主也是最重要的一位引进者。可见,文成公主进藏的意义,远不止于狭隘的“和亲”,这是让西藏脱胎换骨的一次“艳遇”,雪域高原从此不再是一个自我封闭的佛国和自相残杀的战国,在这位唐王朝公主的感化和带领下,它一步步变成宜居、祥和的人间乐园。

以文成公主的丰功伟业,住什么样的宫殿都不为过。人间屋宇太过平凡,松赞干布就为她建了一座“天上宫阙”——布达拉宫。他兴致大发,将整个红山当作地基,建成后请人一数,恰好999间宫室,便下令再在红山顶上筑起一间凑足千数。这一间叫法王洞,供奉着松赞干布、文成公主及一干近臣妃嫔的塑像。

历史证明,这一间修得多么重要!后来因战乱失火,布达拉宫几成废墟,但一千多年来保存得最好的,就是这间法王洞。所以,现在的布达拉宫只有法王洞是初建时的产物,其余皆由五世达赖喇嘛在1645年开始重建,历经相当长时期才有如今的规模,此中最晚的宫室建于1936年。

跨入景区的双合门,先从东至西,再从西至东,又从东至西,再从西至东,经过四次往返,青石台阶把我送到布达拉宫的一个侧门,这个门叫平措堆朗大门。门上有四个大圆环,而且全是无比精致的镂空圆雕,相比中原佛教毫无工艺色彩的双环大门,藏传佛教显得更繁富,也更细腻;更有信仰意味,又更生活化。这不,门廊两侧是护法四天王的巨幅壁画,端肃严整,威风凛凛;可门内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一幅女神像,瑰姿艳逸,又仪静体闲。这是多么美好的搭配啊,天王和女神,守着同一张门。

布达拉宫并不是藏传佛教的寺庙,它是一座政教合一的宫殿,主体由白宫和红宫组成。在白宫议政,在红宫进行宗教活动。虽曰合一,分工却是极为明确。从平措堆朗大门到白宫大门,一般游人往往忽略,实则这一段极有可看之处。它是一条窄窄的廊道,没有窗户,右侧赫然分布着好几个深邃的墙洞。这些墙洞既能通风借光,又能保持廊道的清凉,还让人对厚达数米的三合土宫墙一目了然。这种建筑风格在明清时期的中原和江南都有应用,布达拉宫借鉴得巧夺天工。

站在白宫门口,返身南望,远山静穆,祥云缭绕,拉萨河如一条玉带飘过,绿地与城市尽收眼底。山河动容,万物皆备,布达拉宫无愧于世界屋脊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布达拉宫是西藏政治与宗教文化的中心。西藏的冬季很长,这里也是历代达赖喇嘛的冬宫。现在红宫里最可看的,便是历代达赖喇嘛的灵塔殿和佛殿,尤以重建布宫的五世达赖灵塔殿最为壮观。

五世达赖阿旺·罗桑嘉措是个杰出人物。1652年,他曾带三千僧俗官员前往北京,得到清顺治帝敕封的金册、金印,他将此金印作为自己执掌西藏政权的主要标志。五世达赖在北京水土不服,因生病而告辞,顺治帝亲自送了他一程。1674年,吴三桂在云南举兵反清,多次遣使拉萨,谋求支援,被罗桑嘉措断然拒绝。而那时,西藏本土并不安宁,内闹分裂,外有强敌,罗桑嘉措一边放手使用铁血战将固始汗,平叛守土;一边用怀柔政策化解不同政见与教派的矛盾。在西藏历史上,他是仅次于松赞干布,第二位对藏族统一作出了卓越贡献的人物。

积劳成疾,罗桑嘉措于1682年2月圆寂。为保持西藏稳定,他的“干儿子”桑结嘉措密不发丧达12年之久。他留下的遗产是:一个统一的西藏,涉及梵文、诗学、医药、历算、佛学等各个领域的文集30卷,数以千计的格鲁派弟子,以及藏药的大规模配制……他被后人尊称为“伟大的五世”。

五世达赖圆寂后,他的权威一分为二,政坛元首是桑结嘉措,教界领袖则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实际上,桑结嘉措的“政坛元首”是真,仓央嘉措的“教界领袖”从来就没被当真过。五世达赖死了那么久,清朝廷一直被蒙在鼓里,康熙大帝怒发冲冠,桑结嘉措惊慌之下,赶紧派人到山南错那县乌坚林村,把他“干爹”钦定的转世灵童罗桑仁青·仓央嘉措迎到布达拉宫,是为“六世达赖”。

仓央嘉措这时已经是一个14岁的少年了。他有玲珑之身、碧玉之才,十分讨人喜欢,常常一边劳动,一边和姑娘们打情骂俏,所有女孩都众星捧月地簇拥在他身边。他热爱故乡,热爱诗歌,热爱女性和女性那般洁净的事物。要把仓央嘉措这样的可人儿培养成宗教领袖“达赖”,就只有将他扔进另一个模子里重新铸造。然而,老师桑杰嘉措的严格管教使他如坐针毡,格鲁派的清规戒律又让仓央嘉措形同五花大绑。一天到晚读经念佛、清修静坐,眼看一名天才诗人就要被活生生地窒息在深宫大院之中:“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让仓央嘉措诗才泯灭,性灵桎梏,仓央嘉措不答应,女孩们也不会答应。没有双全之策,就只好偷偷摸摸了。于是,仓央嘉措一有机会便穿上俗人衣服,乔装出宫。他常常呼朋引伴,去八廓街一间名叫玛吉阿米的黄色房子里,吟诗、饮酒、K歌,和女孩们寻欢作乐。

这间房子至今仍在。据说,去拉萨旅游的中外单身贵族,很容易在那里得到艳遇;运气好的话,还能真正找到自己灵魂的另一半。我在那里转悠了半天,女子很多,皆艳而不遇,得饱眼福也算是一桩不错的机缘。

藏传佛教里能有仓央嘉措这一特立独行的传奇,平添了它的活力与魅力。我想,如果要仓央嘉措创立一个教派,那必是以爱情为主旨的。情欲是人生的本能,欢乐是人生的准则。这样的教义难道不会令人欣然而得法喜么?不信,让我们来欣赏传说仓央嘉措美妙的情诗:

那一刻,我升起风幡,不为乞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日,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这一世转山,不为轮回,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

藏传佛教的转经修行与六道轮回,在仓央嘉措的笔下灵犀摇曳,情意缠绵。有人说,仓央嘉措只是一名诗人,与藏传佛教无关,甚至是叛教的。我的观点恰恰相反。仓央嘉措是藏传佛教浪漫主义和理想化的极致,他超越大乘与小乘的截然二分法,冲破显宗与密宗的狭隘方法论,让藏传佛教的深奥教义回到民间,回到世俗生活。他的诗歌,以明快的节奏和匍匐的姿态,直指人性,破除现世与来生的界限,让生命滋味在情感浸润中变得无限绵长。从这个角度来说,仓央嘉措是布达拉宫最适合和最优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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